卖笋粿的老三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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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时节,竹笋鲜甜脆嫩,刚出锅的潮州笋粿是我的最爱。小时候我常常把笋粿当午饭,一口气吃上好几个。

卖笋粿的是我老三舅。老三舅是奶奶的弟弟,可他们小时候并不是一起长大的。听奶奶说,那时候家里穷,生下来的几个男孩都送给了别人抚养,只留下奶奶一个女儿。后来长大一些,兄弟姐妹才慢慢相认,重新有了来往。此后几十年,两家人一直没有断过联系。

我记事的时候,老三舅已经是个老人了。小时候见到他,大多是在粿店里,或者骑着那辆黑色自行车慢悠悠经过街口。他头发不多,中间已经秃了,两边剩下一圈灰白头发。因为常年待在室内,皮肤比一般潮州老人白净一些。听爸爸说,老三舅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,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,影响了听力。有时助听器不太灵光,别人要提高声音,再配上手势,他才能听得清楚。

听力不好给他带来过不少麻烦。年轻时在糖果食品厂上班,因为听不清别人说话,受过委屈。有时别人正常交谈,他误以为在议论自己,也会生气。但大多数时候,他还是那个随和而热心的人。

也许正因为耳朵不好,老三舅有一双特别灵巧的手。他很会折纸,一张普通的纸,经他折几下,能变出许多花样。除了折纸,他还会刮痧、推拿。邻居谁腰酸背痛,谁家孩子发烧、中暑头晕,常有人来找他帮忙。他从不收钱。无论白天黑夜,只要有人来叫,他披上衣服就出门。别人感激他,常常送些糖果饼干给他。

为了养家,老三舅卖过卤味。鹅肉、卤蛋、豆干,都做过。只是生意不好,没有坚持太久。后来家附近刚好有间铺面出租,他和老三妗商量后,把铺面租了下来,开始卖粿。

店铺很小,只能容下两三个人站立。柜台后面就是厨房,蒸笼一层层叠得老高,热气终日不散。蒸好的笋粿、红桃粿、韭菜粿都放在蒸笼里。有人来买,老三舅便掀开蒸笼盖子,热气一下涌出来。顾客说要几个,他便拿几个。一两个也卖,几十个也卖。夫妻俩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备料。剁笋、调馅、包粿、蒸粿,一做就是几十年。慢慢地,店的名气越来越大,回头客越来越多。逢年过节,排队的人能站满店门口。

可在我的记忆里,比起卖粿,老三舅更像一个总来看姐姐的人。逢年过节收到腐乳饼,他总会留下一部分带给奶奶。平日做了笋粿、红桃粿、鼠壳粿,也常常顺路提过来。进门坐一会儿,喝杯茶,说几句家常,又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回去。后来爷爷去世,家里来了很多亲友。老三舅天天过来帮忙做饭、招呼客人,仿佛他对姐姐的安慰,都藏在这一餐一饭里。

如今,老三舅已经九十一岁了。粿店还在。店面重新装修过,添置了许多设备。卖粿的人,也渐渐换成了他的儿子。路过店门口时,依旧能看见蒸笼里的热气升腾而起。笋粿、红桃粿照样卖得很好。

这些年,我已经很难想起老三舅说过什么话。可我总记得那个骑着自行车、提着粿来看姐姐的人。有些人不善言辞,却把一辈子的情分,都放进了提来的那袋粿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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