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书时，一片压得平整的狭长叶片从泛黄的词典间滑落。轻轻拾起，那股藏了好几年的清冽香气，再次弥漫于鼻尖——是柠檬桉，是我整个高中时代里最鲜活的注脚。
高中教学楼的北侧，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柠檬桉。清瘦挺拔，不枝不蔓，执拗地向着高空生长。叶子是细长的，形如柳叶，却比柳叶更薄更韧，颜色也淡些，覆着薄薄一层银粉似的绒毛。树干更有意思——老皮是灰褐色的，一片一片卷曲、翘起，然后脱落，露出底下新生的树皮。那新皮是浅青色的，隐隐透着水光，滑腻温润，摸上去凉丝丝的，仿佛能触摸到树身里缓缓流动的汁液。
桉树叶子细，风来时不似阔叶那般哗啦哗啦响，而是沙沙的、簌簌的，像极远的潮水，又像书页翻动的声音。这声音和教室里传出来的诵读声叠在一处，清丽动听，和谐悠扬，像一曲没有填词的小调。
课间十分钟，我和同学总是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。有抱着习题册讲数学的，有背英语单词的，也有什么都不做，只倚着树干发呆的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，碎金似的光斑在摊开的纸页上跳跃，一道题读着读着就走了神。这时候，便有人伸手扯下一片柠檬桉叶，对折，在指腹间轻轻一碾——清冽的香气霎时散出来，带着一丝微微的辛辣，直往鼻子里钻。那气味醒脑得很，像薄荷，又不是薄荷，比薄荷更清、更野，仿佛把整棵树的精气神都揉进了这小小一片叶子里。困意和焦躁就这么被悄悄驱散了，各人低头继续演算，草稿纸上的字迹又重新变得端正。
我们也捡落叶。专拣那些完整平展的，托在掌心里，薄薄的一片，叶脉分明。带回教室，夹进练习册、英语词典，或者厚厚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里。压上几日，叶子便干了，平平整整，颜色褪成浅浅的枯黄，那股香气却还在，淡了，远了，翻开书页时不经意地飘出来，像是把那段日子也一并封存在了字里行间。
高考后，同学们分道扬镳，各逐青云。再回母校，那排柠檬桉依旧立在原地，更高，也更沉静了。摘下一片叶子揉碎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恍惚间，仿佛又听见树下的说笑声，看见阳光下并肩的身影。
原来柠檬桉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树。它藏着年少时的心事与理想，记录着我们一起走过的匆匆岁月。那缕清冽的香，一旦想起，便会把人轻轻拉回那段滚烫又明亮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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