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和世界杯

请输入图片描述

1998年夏天,我十二岁,第一次陪父亲在电视机前看世界杯。

那时候家里刚换了一台小彩电,摆在客厅正中间。开幕那天,父亲搬了两把椅子,一把给我,一把自己坐。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、几瓶啤酒。

我其实不懂球,但父亲看得认真,巴西队前锋带球过人的时候,他整个人往前倾,手指跟着球比画着走。“好球啊!”我问他那个光头是谁,他说,罗纳尔多,巴西队最厉害的人,人称“外星人”。那天,巴西队赢了比赛。父亲高兴得多喝了两杯啤酒,我也跟着高兴,虽然连越位是什么都没搞明白。

2002年世界杯在韩国、日本举办,中国队也闯进去了。那时,父亲像换了个人似的,烟也戒了,酒也不喝了,每天下班回来就翻报纸,看电视里的转播预告。有一天他忽然说,我要去现场看球。

母亲正切菜,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问,钱够吗?父亲说,快够了,快够了。

我那时已经上中学了,看得出父亲是在攒钱。有时撞见他翻看存折,便忍不住想笑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为了看一场球赛,认真存钱,像小孩攒钱买糖似的。

可是父亲单位一个电话打来,父亲的梦就碎了。

单位同事说,老陈,大李的母亲病重,他赶回山东了,这边你得顶一顶。

大李是父亲的同事,也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
父亲放下电话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抬起头说,去不成了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那届世界杯结束后不久,大李拎着酒来了。两杯酒下肚,大李红着眼睛说,老哥,对不住。

父亲端着酒杯说,客气啥,老人家没事就好。

父亲不光拉我看球,还拉我踢球。小区空地上,他拿两块砖头摆个门,非教我颠球。我颠三个就飞,球滚到灌木丛里,他捡回来递给我:“再来。”

时光一晃而过,如今父亲快七十了,膝盖不行,跑不动了。去年区里搞老年趣味足球赛,他报了名,上场十分钟就下来,揉着膝盖说:“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
前几天我去看大李叔叔,他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支足球队,年轻的父亲站在最中间,穿着运动背心,笑得神采飞扬。大李叔叔指着照片说,你爸当年是我们单位的前锋,不知进了多少球呢。

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,我忽然感到很陌生。那不像是我记忆里的父亲——那个为了朋友放下梦想的中年人、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。

可我觉得,那照片里的人,才是父亲,是那个毕生对足球充满热爱的男人。

评论

等风等雨等你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