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菜

我不妨对外宣布：我恋上了芥菜。这些日子日日采买，起初只称半斤，不知不觉已然加到一斤。我独独偏爱肥厚紧实的芥菜梗，一来知晓它自带食疗之益，二来咬在嘴里，韧而有骨，清苦过后，缓缓漫出清甜回甘。这般先苦后甜的滋味，恰如人生，越品越有深意。

乡愁最动人的模样，从不是远方的壮丽山海，而是扎根故土、岁岁常青的一味家常。宋人胡寅有言：“芥也芳心苦复甘。”寥寥七字，道尽芥菜品性，也写透我半生慢慢读懂的人生况味：先承清苦，终迎回甘。

记得老家池塘边，曾有一方小菜地，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。阿嬷不爱繁花鲜果，独钟情芥菜。每到秋后冬初，寒霜降落，大地褪去繁盛，多数菜蔬耐不住冷风侵袭，渐渐萎落凋零。唯有芥菜，沐霜迎风，青翠挺拔，在萧瑟冬日里，铺展成一地鲜活的绿意。

我常在朋友圈开设趣味专栏“叫我‘卓大厨’”，自诩厨艺尚可，实则拿手的菜式仅有两样：蚝仔煎与芥菜饭。好笑的是，精致的蚝仔煎，我总拿捏不准地瓜粉的配比，屡屡翻车；最简单家常的芥菜饭，我也常把控不好火候，把鲜嫩菜叶煮得干枯发柴，徒有“大厨”虚名。

真正的味道，永远藏在阿嬷的灶台间。阿嬷做芥菜饭极是讲究：新鲜芥菜切碎，姜末下锅爆香，大火激出菜叶的清冽鲜香，混入焖得软糯透亮的米饭，只撒少许细盐，无需任何繁复佐料。粒粒米饭尽数吸饱芥菜的草木清香，褪去平淡寡味，辛香温润，入口回甘，是秋冬时节最抚慰人心的烟火滋味。

除却心心念念的芥菜饭，还有两道用芥菜煮的菜，长久留在我的味觉清单上。一道是芥菜头清汤。削去外皮的菜头，脆嫩多汁，清水慢炖，汤色澄澈，一碗下肚，驱散寒凉，藏着阿嬷无声的疼爱。另一道虾米爆炒芥菜，是妹妹的拿手菜。她熟知物性，芥菜偏凉，必得用姜丝调和，大火快炒锁住鲜气，最后撒一把海虾米。清苦、辛暖、鲜醇层层相融，苦而不涩。她总笑我缺乏生活常识，频频戳破我的“大厨”人设。我嘴上不反驳，心里却不服，这些逆耳的提醒，原也如芥菜，初听刺耳，细品却藏着善意。

少时村里，有位乡人被唤作“芥菜姑”。她热心，也爱管闲事，家境宽裕，在邻里间颇有分量，谁家长短，她都愿意直言。那时我们只觉得她苛刻，一点小事，便闹得满村皆知，大家都盼她少开口。待到后来，她慢慢淡出众人视野，村落少了这份热闹的念叨，大家心里反倒空落落的。多年之后我才懂，她的言语，恰似芥菜入口，表层带着涩苦，内里却裹着朴素温热的关怀。

从前听闽南语老歌《六月割菜假有心》，才读懂闽南这句老话。六月天长出的芥菜，看着繁茂，内里空心，用来譬喻虚情假意。而塘畔经霜的冬芥，沉实饱满，苦后回甘。同是芥菜，两样光景，恰是两种人心：六月浮芥，是俗世虚与委蛇；霜下青蔬，是人间赤诚。

人生少有一路坦途，风雨、困顿、失意都是寻常，熬过寒凉，才接得住岁月送来的甜。刘子翚写它：“叶实抱芳辛，气烈消烦滞。”芥菜迎霜而立，抱辛藏香，守住本心，一如世间凡人。

如今我久居家乡城外小镇，日日与这一味青菜相逢。一株芥菜，装下阿嬷的温情、故土的烟火，还有岁月教给我的道理。苦，本就是生活底色，甘甜，是时光附赠的礼物。

等回到特区，我打算把小埕整理出来，辟一方小小的芥菜地，埋下种子，慢慢耕耘，把半生尝过的苦涩熬成往后日子绵长的清甜。到时候，一介书生自然就是“一芥蔬生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