蕉芋粉粿

蕉芋粉粿，是我年少时的记忆。在我的老家，20世纪70年代时，日子清苦，地瓜是主食，没有人家富足到将它碾成粉来做成美食。三餐多是地瓜粥配咸菜或地瓜叶，少有油水。家中母亲专门留给孩子们最金贵的，便是一碗蕉芋粉粿。

那时候厝边田埂、坡角空地，到处种着蕉芋。蕉芋花可是当时我们一群小伙伴解馋的零食，一赶上蕉芋开花，我们便深入蕉芋田采摘蕉芋花，花朵一掰一折一吸，可甜了。入了初冬，大人们就挖蕉芋，挖蕉芋时，先把长长的秆砍掉，再用镐子挖，一块块的蕉芋堆在一起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得席地围坐，拔去蕉芋的“胡须”，白天干不完，还得挑回家，晚上点着“土油灯”继续干。

我们将蕉芋一个个整理好放进竹筐里，用井水冲刷干净，挑到专用的机房去碾，碾成糊状，再挑回井边，一把把放进小桶里兑上水，打匀再倒进专用的过滤麻袋，放在架上的大木桶里，用力揉搓着滤浆。等浆水静静沉淀，舀去上层浊水，挖起底下的粉浆摊在铺了塑料膜的竹席上暴晒，干透了要收进陶缸里封藏。这一缸蕉芋粉，便是我们儿时物资不足之时最为重要的备荒杂粮，所以也叫“救命薯”，是农家整个冬天的盼头。

我总记得老母那双做农活的粗手，手茧很厚，布满裂口，可调粉却格外细心。先用冷水一点点掺进去，等锅里煮饭的水开了，再舀几勺滚烫的开水放进揉湿的粉团中，用筷子不停搅拌。老母常念叨，蕉芋粉一定要搅拌透，粉粿下锅才不会散，才熟得透，吃起来才弹韧。母亲不用模子，不拘形状，随手揪一小块粉坯，放在手心搓一搓，一个个粉粿大大小小、歪歪扭扭。那时候吃东西不讲究样貌和花样配料，能填饱肚子就是福气。

柴灶烧得火旺，大铁锅的水滚滚沸腾。粉粿放进锅里，从灰白慢慢煮得黑亮，一个个浮上水面，便是熟了。最后淋一勺自家炸的红葱头油，撒上粗盐，瓦房里瞬间飘满了香气。手头宽裕些了，就切少许肥猪肉丁煸出猪油，抓少许花生米，再割几株自家菜园里的青蒜点缀。在当年，这算是难得的好料了。

那个年代的孩子少有零食。一碗滚烫的蕉芋粉粿端上桌，热气扑面，弹韧的粉粿裹着油香、蒜香。孩子们烫得不停哈气，也舍不得放下碗筷。一口落肚，身上的寒气尽数散去，腹内暖，心头也暖。

母亲自己总是少吃，扒几口羹汤，把大块饱满的粉粿一一挑给我们。她总说：“你们长身子，多吃点。”

岁月走远，蕉芋粉粿已不再重现，老屋旧貌换新颜，灶台也已不再是那个灶台。唯有灶台上蕉芋粉粿那一股温热的滋味，长留在心底，久久难忘，因为那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疼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