聆听花开的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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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楼前有两株巴西风铃木,不知是何人所植,亦不知植于何年。

此树生得古怪,非我中土之物。其树干灰白,表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平日里瘦骨嶙峋地戳向天空,枝条疏落,显出几分伶仃相。春天花季来时,树上开出一簇簇黄色的花来,形似小铃铛,故而得名。那些铃铛在风中摇曳,却不闻其声,只将颜色泼洒下来,染得树下一片泛黄。学生们每每经过,总要抬头望望,却鲜有人唤得出它的名字。

我亦不甚了然此树底细,初时只道是寻常花木,后来偶然查询植物图谱,才知是巴西风铃木,原生于南美,不知如何漂洋过海,落户于此。然而此树在此地显然不甚得志,年复一年,不见粗壮,只是勉强活着,开花也开得吝啬,远不及图谱上那般繁茂。

校园里有许多外来工子女,这些孩子随着父母迁徙至此,像一群无根的蒲公英,风一吹,便散落在这城市的缝隙中。他们的父母在附近的工业园区打工,在建筑工地挥汗,在菜市场吆喝。这些孩子随着父母像候鸟一样迁徙,他们的学籍档案常常比教科书还要厚——那里边塞满了转学证明和就读申请。

外来工子女的教育是个难题,就像筑在沙滩上的城堡,一个浪打来就可能前功尽弃。他们的父母忙于生计,常常无暇顾及孩子的学习;这些孩子自己则像一群惊惶的小兽,随时准备跟着父母迁徙。

小湘便是其中之一。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总是低着头,仿佛地上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。我时常看见她一个人蹲在风铃木下,捡拾落花,小心翼翼地排成一排,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。

春天来的时候,小湘没来上学。我去她家,发现已经人去屋空。邻居说,他们全家去了另一个城市,那里有更好的就业机会。我回到学校,看见风铃木的花已经谢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花瓣。风一吹,那些花瓣便轻轻颤动,像是真的要发出声响。我忽然想起小湘的问题:“为什么叫风铃木呢?”

窗外,微风吹过,满树黄花轻轻摇曳。风铃木的花瓣被风吹落,一片片飘下来,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,却永远找不到安全的着陆点。恍惚间,我似乎真的听到了清脆的铃声,那声音细细的、弱弱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来就在耳边回响。也许,这世上真有我们听不见的声音。那些外来工子女的读书声、他们父母的叹息声,还有这风铃木下无数个未完成的梦想,都在风中飘荡,只是我们习惯了充耳不闻。

又是一年春天,风铃木再次开满黄花。那金灿灿的花朵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,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树下,又有了新的孩子蹲着捡落花。不同的面孔,却相同的动作。教育对这些孩子来说,就像追逐风中的铃声——看得见,却难以捉摸;感觉近在咫尺,实则远在天边。他们的童年被分割成一个个碎片,散落在不同城市的角落。而我们老师,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在他们短暂停留时,播下一颗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发芽的种子。

风铃木的花期很短,不过两周时间。花谢了,便长出嫩绿的叶子,渐渐掩盖曾经灿烂的痕迹。而那些来了又去的孩子,就像这树上的花。学校之于他们,不过是成长路上偶然经过的一片树荫,短暂地遮一遮烈日,终究不能成为扎根生长的土地。也许,有些声音只有纯净的心灵才能听见;有些教育,不在书本的字里行间,而在生活的点点滴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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