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,高考恢复不久,我们这一代人可以正儿八经地赶考。对农家孩子来说,最大的愿望是跳出农门,换一条稍微安稳些的路走,免受上山下田的日曝雨淋。
那时候乡下样样朴素,家家户户都俭省过日子。屋舍低矮,简陋得很,土墙木窗,缝隙多,有风透风,有灰落灰。白日里不得闲,放学回家总要帮着做些农活。拔猪草,饲牛羊,砍柴烧灶火,零碎活儿做完,已是“桑榆晚”了。待到家人都歇了,我便点起灯来翻看高考资料。煤油灯是用墨水瓶做的,灯芯极细,随风摇曳。灯芯焦了,便挑一挑,总是黑烟扑脸,熏得人眼涩。倦了,头颅如舂米似的,实在扛不住,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了,不知今夕何夕。那时候煤油需凭票买,父亲要早起做面线,母亲说,能早睡便早睡,省点灯油。我也晓得煤油来之不易,而晚上才能静心看书,我只得目测着墨水瓶的灯油,寸步不离那只硬实的木凳,紧盯着书页。灯烟轻轻往上飘,一夜书读下来,鼻尖、指尖都是烟灰。
住校的日子,吃的住的,都很清苦。食堂蒸的饭稀烂,似粥非粥。常年下饭的,就是瓮里腌的菜角。虽然老陶瓮封得严实,但菜角取得勤,菜色黑,看着不好看,当时能果腹要紧,就三下五除二见瓮底了。宿舍是挨着厨房的平屋,常年熏染一墙之隔的灶烟。墙色沉黑,每每正午傍晚,屋里总是飘荡着淡淡的菜香肉香气。床是硬实油黑的木格子床,床板不平,一张格子要挤睡两三个人。被褥薄,铺在硬板上,冬天清冷,夏天潮热。一群少年挤着住,简简单单,闹闹嚷嚷,也都过来了。
那时读书,心思简单,没什么杂念。不比吃穿,不比条件,只比谁肯坐得住,肯下苦功。别的孩子放学下河摸鱼,四处疯跑,我们守着一盏灯、几本书,安安静静熬日子。两本皱巴巴的《新华字典》《成语词典》,反复看,反复抄;课文一遍遍读,读到熟透。往返学校的山路,三四里,日日来往,一路小跑,都是寻常。
乡村的父母,大多不识多少字,却都信读书有用。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,不在地里,就到山上。家里吃穿都省,唯独供孩子读书,从不含糊。他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默默辛苦劳作,把能给的都留给我们。看着父母在田里弯腰忙活的样子,自己心里就有数,不敢贪玩,不敢荒废。
光阴慢慢过,当年灯下苦坐的少年,一晃退休了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日子的饮食,烟熏的屋,摇晃的灯火,都不觉得难熬了。我反倒觉得,正是那些朴素清贫的时日,让人沉得下心,吃得了苦,守得住寂寞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少年时光。我们那辈人的赶考,没有什么轰轰烈烈,不过是守着一盏油灯,一身硬气,孜孜不倦地往前走,不负韶华,安于为师,也就满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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