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世纪60年代,我出生在闽南山村的一座古大厝里。小时候,山村孩子纯真、简单、快乐,一根冰棒,让我如饮甘露,吃完后还咂着舌尖,久久回味;一场露天电影,让我像捡到心爱之物一样,兴奋了好几天,银幕上许多人物形象,刻在我的记忆里,数十年后挥之不去,清晰如初。
童年和少年时,山村物资极度匮乏,乡亲们过着贫寒简朴的农家日子。当年,村里没通电,帮助乡亲们度过漫漫长夜的,是那制作简易的煤油灯;人们压根不知道电视是个啥,大人和孩子梦寐以求的文化生活,是来场露天电影。村里哪天放映电影,当天上午会把消息写在村部的小黑板上,“放映电影了,放映电影了!”孩子们奔走相告,消息不胫而走,很快风一样传遍山村的每一个角落。傍晚时分,大人们早早做好了晚饭,平时节俭的母亲,这一天特别大方,舀出一大碗小麦,让姐姐炒“麦香”。姐姐炒“麦香”技艺高超,炒出的“麦香”又香又脆,牙齿一咬,唇齿留香。我和弟弟压了压装着“麦香”的口袋,脸上绽开了笑容,蹦跳着跑向村部大操场。大操场上,银幕前密密麻麻排列着高低错落的凳子,放映员正做着准备工作。天完全黑了,大操场上人山人海,有的孩子爬到了树上。电影放映的音乐一响,人们眼睛紧盯着银幕,心潮随着电影的情节起伏。战斗片里,当指挥员手枪一挥,带领战士跃出战壕,冲向敌群时,孩子们跟着挥着小手,“冲啊,冲啊”地呼喊着;侦破片里,扣人心弦的惊险处,人们紧张地屏住呼吸,操场寂静得只听见放映机发出的“沙沙”声响;喜剧片里,银幕上演员幽默的语言、滑稽的动作,让乡亲们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笑声。看完电影,我们意犹未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嚼着“炒麦香”,有说有笑讨论剧情,评说人物,一路走一路回味。
好几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,我和弟弟去邻村看电影,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,远远看见家的窗棂里透着昏黄的煤油灯灯光。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母亲:“妈,为什么煤油灯平时舍不得点,这次却点这么久?太浪费煤油了,您别担心,我和弟弟摸黑回家不会迷路的。”母亲笑了笑,摸摸我的头,没有回答。后来长大了,我才深深地知道,我们看电影回家前,母亲从未安心睡着,而是揣摩电影结束的时间,在我们回家的路上,点燃了煤油灯。我不禁唏嘘!几十年过去了,母亲也离开了我们27个春秋,可母亲当年点燃的煤油灯,成了我们兄弟姐妹心灵夜空里永远亮着的星。
听乡亲们传说,山村小学旁,住着一位俊俏、热情、爽朗的姑娘。一天夜晚,姑娘到邻村看电影时,因视线被遮,和站在前面的一位小伙子发生了口角,没想到一来二去,两人竟成了一对欢喜冤家。小两口不安现状,双双去新疆打拼,终于事业有成,成为某品牌纸业总代理,为山村留下了一段露天电影成就的佳话。
数十年过去了,村里再没有放映露天电影。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智能电视机或电脑前,回看着一部部老电影时,心里充满着欣慰,又夹杂着惆怅。我深深地怀念露天电影,怀念那一种醇厚的人间真情。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