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树一年的生长光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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砧板以银杏树材质为佳,刀刃在上面切菜、剁肉,有弹性。

纹路清晰,因为它本来就是一块清香四溢的木头。白菜、青菜、萝卜、蒜薹、茄子、南瓜、香瓜、番瓜、西瓜、冬瓜……一年四季的果蔬在上面细细地切,得心应手,也伴着做菜人缜密的心思。

我尤喜于银杏砧板上剁肉糜、做狮子头。张小泉厨刀,分轻重缓急,笃笃笃,如盲人执竹杖;咚咚咚,似一个小孩急吼吼地登木楼梯。一阵疾风骤雨过后,五花肉在砧板上越剁越细,越剁越黏稠;再看刀刃,触碰之处,了无痕,不像其他材质那样硬碰硬。相反,刀刃落在砧板上,与板面是和善的,相互包容,相互接受,彼此用最温柔的方式,完成一次厨房里的美食准备。

剁与切,刀落砧板,有韧劲,给了下厨人从容拿捏的手感体验。

少年时闲观街角一肉铺,见卖肉师傅手执李逵板斧,操刀切肉,所垫的砧板,是半截老银杏树桩,齐人腰高,树的表皮还留在上面。表皮黏着,砧板不容易开裂。

看一爿肉铺生意好不好,要看这店里的砧板。肉铺的银杏砧板,又大又厚,每天都很热闹。卖肉的胖子,腆个大肚皮,在大砧板上切五花肉、前夹肉、后腿肉;剁小排、大排、尾排……手起刀落,从清晨到中午,顾客盈门,忙得哗哗作响。肉铺的生意,某种程度上靠这块大砧板的扛鼎支撑。

活禽加工的砧板,同样银杏材质,板面直径有小竹匾大,一张桌子高。鸡鸭被宰后,将毛褪净,其余均在砧板上操作。有人问:“这半截树桩花了多少钱?”对方伸了三根手指头。言外之意,识得者方为珍。

砧板用得爽快、麻利时,就是用刀刃去刮案面上的残留细末。刀刃使劲刮去一层树屑、水沫。轻轻甩去,砧板也就干净了。如同执竹帚扫地,厨人刮砧板,用刀刃去清洁。

银杏砧板,卤菜店也配置。比家庭砧板稍大一些,或者说家庭砧板的大小接近卤菜店的砧板。

剁盐水鹅、酱鸭、烧鸡;切猪头肉、麻辣肥肠、五香口条、鹅肠……晚间酒桌上的一应美食,一套卤味,十八般气场,全在一块砧板上。

吾乡多银杏,树冠如华盖,亭亭遮半个院子,或者山墙房脊。

我家附近一处大院里,曾有一棵巨大银杏树,五六个小孩手拉手都合拢不过来。我们在树上攀爬,骑在树杈上用竹竿敲打金黄的银杏果。那时小城少有三层以上的楼房,老人说这树是飞机的航空坐标。后来树没有了,随同消失的还有周围的旧房屋。

消失的大树,去了哪儿?是做房屋、家具的用材,还是有部分被锯成了砧板?一棵巨大的树,仅仅其中的分枝,该做多少砧板?

从前的日子不慌不忙,银杏树长得也不慌不忙。乡下表姐出生时,独臂姨父在屋后栽了几棵银杏,等到表姐二十岁时,那几棵树才长至碗口粗,高度刚过屋脊。

出城三十里,多见乡人在房前屋后种此树。打下的银杏果去了壳,是温润的淡黄色。入菜,炒百合、红烧小公鸡,色泽清亮,滋味淡雅。

银杏粗壮的树干,锯成一截一截,就成了砧板。

卖砧板的老汉,用竹扁担挑两摞砧板,有大有小,有薄有厚;大都是圆形,也有椭圆形,树依着自己的性子长,长成圆形或椭圆形,砧板也跟着这形状了。不像现在工厂里出的其他砧板,有标准的形态,规范的尺寸。只有银杏砧板,由着它,任着性子——天然的东西都有脾性,因为它是天生的。

选砧板,甄别它是不是银杏木?我的直觉是观其树皮。砧板边圈,还留有树皮;多斑纹,手摸光滑,据此可判定。

我曾在路边花几十元,买一砧板,直径三十厘米,厚五厘米,一直在我家厨房,俨然每日剁肉切菜不可缺少的好帮手。

让我来还原一棵树本来的样子。厚度是它高度的若干分之一,直径是一棵树的腰围。当有叶子,并且站立时,绿意盈盈,它就是一棵树,主人将它锯倒,没有做家具,而做了砧板,这就是一棵树与人间烟火气的缘分。

五厘米,大概是这棵树一年的生长的高度,或许多一些,或许少一点。

我用区区几十元,买了银杏砧板,买了树的一岁光阴。

简静生活,如砧板一样清雅、朴素、低调;安逸、不奢华,踏实而又接地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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