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木需要“朋友圈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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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正月,我把父亲接进城,想着让他慢慢习惯城里的日子,往后就在我这儿安度晚年。

父亲在乡下住惯了,进城后,对高楼建筑、城市生活都提不起兴致,倒是对绿化带和公园里的花草树木格外关注。有些树他从未见过,像个孩子似的,问我这是什么、那是什么。我照着树上挂着的小卡片告诉他:这是壳斗科栎属的北美栎,那是金缕梅科檵木属的檵木。

“这不就是栗漆柴吗?”老家把檵木唤作栗漆柴,难怪父亲听得一头雾水。他摸着檵木粗糙的叶子,看着细长的红花,嘴里念叨:“咱山上头的栗漆柴开的是白花,开红花的我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
我住的是小区,一出门,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全是香樟,间距相等,高矮差不多,连树冠都被修剪成齐整的模样。父亲从树下走过,伸手摸了摸树皮说:“这些树看着整齐,但隔得太远,枝条够不着彼此,一棵一棵都很孤独,长得其实没什么精神。”

父亲的话,让我想起老家山上的那些树,松树、栎树、枫树、油茶树、乌桕树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。高的高,矮的矮,粗的粗,细的细,枝枝杈杈交错缠绕,分不清哪根树枝是谁的。

“树也要像朋友一样,手牵着手才好。”父亲像是自言自语,却让我一怔。他竟能透过浮光掠影的表象,看到生命的质地。

是啊,老家山上的树木,都有自己的朋友圈,活在一张密密实实的生态网里。每一种联系都在塑造它们,逼它们长出不同的姿态,活出各自的性情。很多树长得歪歪扭扭,做不了栋梁,也打不成家具,可你站在它面前,能感觉到它们的脾气、性格和故事。风一吹,整座山都在响,每一片树叶的声音都不一样。那声音像一群老朋友在聊天,吵吵嚷嚷,亲亲热热,什么腔调都有。

而城里的一些树,被修剪成一样的形状,活在一个没有差异的世界里,也就少了那种在差异中蓬勃生长的生命力。

住了一段时间,父亲又念叨着要回老家。老家有他一辈子的“朋友圈”。我遵从了父亲的意愿,送他回了老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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