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狗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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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里起初只有两条狗。二伯家一条,黑色、实毛;均叔家一条,棕色、松毛。支书家那条白狗是后来才有的,但大家很快知道,那是一条母狗。

我怕狗,怕被狗咬,还怕狗身上的虱子。总是设法躲着。但狗还是不断走进了我的生活,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
冬天从均叔家玩耍回来,身上奇痒无比无法入睡,父亲把我的衣服裤子全脱了下来搁火盆上使劲抖,把藏在衣服上的跳蚤弄干净再给我穿上,才让我勉强睡着。

漫长的夏日,除非下雨,我们的晚饭都是坐在家门前空地的小板凳上吃的。这时二伯家的黑公狗就会也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眨都不眨盯着我的碗,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抢我的食物。母亲一边安慰我一边象征性地驱赶黑狗,但动作不大。那是别人家的狗,赶狗也得看狗的主人。

狗的主人是二伯母。二大伯很少理会他家的狗,倒是甚少下地干活的二伯母经常跟那黑狗厮守一起。我从未见过二伯母有过笑脸,长长的马脸终年拉着,跟狗一起的时候那脸更加严肃。我怕狗,更怕狗的主人二伯母。

每当有人对大黑狗表示恐惧的时候,二伯母总是把脸一拉说:“怕什么,它又不会咬你!”

但后来那大黑狗却真的咬了人。

被咬的是二伯母的四女儿、我的疤拉眼堂姐。大家用碘酒给伤口消毒时,我清楚看到堂姐左脚小腿有六个狗牙印。

二伯母先看了看那条狗,然后瞥了一眼堂姐小腿上的狗牙印,少见地给大黑狗拴上了一根黄麻绳,牵着狗走了。堂姐则留在祖母这边被一群看热闹的乡亲围着处理伤口。看来二伯母并不太在意女儿的伤。她有六个女儿。

但大黑狗的亢奋并未因为咬了人而消退。不出几天,一个连人都觉得烦躁的初秋黄昏,居然跟支书三叔家那条刚过门不久的白狗一拍即合粘在了一起。

无需任何动员,半条村子的乡亲们就迅速围了过去。我年纪小,也混在人群中往里涌,清楚看到一黑一白两条狗尾对尾在原地打圈。忽然有人用一把长竹柄锄头,勾住两狗连接处就往村边水塘方向扯。

挺身而出的是支书的胞弟泉叔。看到本家哥哥的狗受“欺负”正在成为全村人的笑话,脸上首先挂不住,想让两只狗分开,但显然没有成功,急中生智就想拖它们到水里去,然而,泉叔并未在两条狗狗身上取得优势,于是双方陷入了拉锯。

两只狗到底什么时候分开?如何分开?我并未来得及见证,母亲已经将我拽回了家,说是回家吃饭,事实上饭还没做好。

又过了几天,二伯家的大黑狗就被活活打死了。

打死黑狗的是支书的堂弟春叔。

春叔是村里一名非常强悍的汉子,跟本村乡亲发生肢体冲突时几乎无往不胜。我看到春叔手持一把锄头,若无其事地慢慢靠近黑狗,猛地抡起锄头,大黑狗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倒下了。

后来知道:杀狗那天,二伯母回了娘家,杀狗是得到了二大伯同意的。二大伯是大队干部,觉悟还是有的。二伯母回家后看到狗没了,呼天抢地了一会儿,很快就偃旗息鼓了。

失去了黑狗的二伯母,一下子老了许多,但对我,对大家,依然没有笑脸。

多年后,我和妻子去看望已经卧床不起的二伯母。妻子特地将我们的女儿带上,说是要让孩子懂得老人之老。在八个儿女家轮流住的二伯母,简易板床铺在一间潮湿昏暗的小屋里,不过,我女儿并未看懂老人之老,反倒是毫无畏惧地逗弄着二伯母床前的小黑狗。小狗黑得发亮,让我想起多年前那条大黑狗。二伯母似乎想对我们笑笑,但笑容最终还是未能从那张核桃般的脸上挤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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