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爷爷走的那天,是泉州一月的阴天。风从海面上来,湿冷湿冷的,像一块拧不干的布。来送他的人很多很多,有他教过的学生,有共事过的同事,还有一位中年妇人,站在人群最外面,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奶奶轻声告诉我,那是菜市场卖菜的阿秀嫂。
后来我从阿秀嫂那里听说了原委。她在市场卖了十几年菜,爷爷就在她那里买了十几年的菜。“老爷子每次来,都穿那件灰夹克,笑呵呵的,从不挑拣。有几次我贪小便宜,把蔫了的菜裹在新鲜菜里头包给他,他肯定看出来了,但从来不点破。”阿秀嫂用围裙角按着眼睛,“我再也不那样干了……可他不在了。”
太公是读书人出身,肚子里装着四书五经,年轻时也想过走科举的老路。可时代变了,日子紧巴巴的,他咬咬牙下了南洋。到了菲律宾,他凭着一肚子的学问和一手好字,慢慢在华人商圈里立住了脚。他看准了电缆生意——那时候南洋的城市正一点点亮起来。太公不拉电线,他管账、谈合同、写文书,那些繁复的英文和西班牙文文件,到了他手里条理分明。就这样,他从一间小店铺做起,把电缆生意做成了气候,挣下一份家业,寄侨批回来赡养一家老小,也捐资建校。
爷爷是在国内长大的,从小在泉州念书,听着海边的潮声,也听着先生讲的“格物致知”。在20世纪50年代,他考进南京的一所大学。毕业后不久,又赶上国家公派留学,去了更远的地方学更前沿的技术。消息传到菲律宾,太公很高兴,学成了,该回来接手电缆生意了吧?可爷爷没有接手。他把所有证书收进一只旧皮箱,买了一张回国的船票,径直回到了泉州湾畔刚刚创办不久的华侨大学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想了半天,只说:“国家拿钱送我出去学东西,不是为了让我当老板的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定了他往后全部的人生。此后的几十年,从家到教室,从教室到实验室,他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简单的线。他是教化工的并精通英语、俄语,课讲得极细,板书一笔一画,分子式的下标都写得端端正正。他的学生很多后来成了总工、成了教授,但提起爷爷,说得最多的不是学问有多深,而是“黄教授在生活中对学生很温和,总是笑眯眯的,但是在学术上是最严肃的,改论文,连标点符号都帮你改到对”。退休那年,学校给他办了欢送会,可第二天清早他又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出现在实验室里。学校返聘,他点了头,一聘就继续干了下去。他那年走得有些突然,实验室的台面上还摊着没算完的数据,笔记本停在某一页,笔搁在旁边,仿佛只是起身去倒杯水。
生活中的爷爷,会游泳,而且游得极好。我的游泳就是他教的,就在华侨大学陈影鹤游泳馆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怕水,双手紧紧扒着池边不肯放开。爷爷在水里站着,水没过他胸口,一遍一遍托着我的肚子让我浮起来。“别怕,水是托着你的,你要相信它。”他说。是爷爷走后我才知道,那份“安全”不止给了我。他在河边救过两个人,一次是学生落水,水流湍急,旁人还在喊“找竹竿”,他已经游过去了;另一次是孩子滑进河里,他冲上去拽回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瘸了大半个月。有人拎着东西上门感谢,他把人拦在门口:“我游过去是顺手的事。你要谢,以后多看着点河边的小孩。”
爷爷走后,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我想沿着他走过的路,再走一遍。后来我真的考进了华侨大学,读完了研究生。毕业那天,我专门从陈影鹤游泳馆旁边经过,隔着玻璃看见池水还是蓝蓝的,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我站了一会儿,好像又看见爷爷在水里托着我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所学校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——他的实验室在这栋楼里,他的板书在那间教室里,他在那条河边救过人,他去那个菜市场买过菜。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步,都踩在他走过的路上。
太公向南,去南洋做电缆生意,在账本与合同之间挣下一份基业,现在家里还保存一柜子他寄回来的侨批;爷爷向北,回祖国站上讲台,在黑板与实验台之间点亮学生的前路。方向不同,骨子里却是一样的——太公让电流通过电缆进入千家万户,爷爷让知识穿过黑板进入年轻人的心里。而爷爷真正了不起的地方,不是他拒绝了多大的家业,不是他发了多少论文,而是他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觉得:这个世界因为有过他,而变得好了一点点。
向南,是生路;向北,是归途。而无论向南还是向北,一个人心里那盏良知的灯亮了,他走到哪里,光就照到哪里。爷爷虽然走了,但那束光还在阿秀嫂的菜摊前亮着,在陈影鹤游泳馆的池水里亮着,在每个被他托起过的人心里亮着。如今,它亮在了我身上——我沿着他的脚步走进同一所学校,走过同一条校道,学会把一束光接过来,再稳稳地传递下去。
这光不大,但足够暖。这光不强,但不会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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