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厝的梁上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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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厝的厅堂里,横着几根粗大的木梁。每年春天,都会有燕子飞来,在梁上筑巢。燕子是成双成对来的,衔着泥巴和草茎,一口一口地垒窝。祖母说,燕子是吉祥鸟,只往好人家的屋檐下筑巢。燕子来了,说明这家人心善,日子会越过越好。

我从小就看燕子筑巢。它们飞进飞出,忙忙碌碌,嘴里衔着泥,在梁上抹一下,又飞走了。一个巢要筑好几天,从无到有,从一个小泥点变成一个半圆形的窝。窝筑好了,母燕就在里面下蛋、孵蛋。公燕在外面捉虫子,飞回来喂母燕。过不了多久,窝里就传出“唧唧唧”的声音,小燕子出生了。黄黄的小嘴,伸到窝外面,等着父母喂食。燕子父母一趟一趟地飞,每次嘴里都叼着一只小虫,塞进小燕子的嘴里。我看得出神,觉得燕子比人还辛苦。

祖母不让我们动燕子的窝。有一次,一个燕窝掉了下来,摔碎了,几只还没长毛的小燕子摔在地上,死了。祖母心疼得直叹气,说:“都是命。”她把小燕子埋在天井的栀子花下,又用竹篾和泥巴在梁上搭了一个小平台,方便燕子重新筑巢。第二年,燕子真的又来了,在那个平台上筑了新窝。祖母高兴得像个孩子,说:“你看,它们还记得我。”

燕子每年秋天来,春天走。来的时候,祖母说:“燕子回来了,天要冷了。”走的时候,祖母说:“燕子走了,天要热了。”燕子成了我们家的“日历”,它们的来去,标记着季节的变换。有一年秋天,燕子没有来。祖母每天抬头看梁上,看了半个月,还是没来。她喃喃地说:“是不是路上出了事?”第二年秋天,来了两只燕子,在梁上转了几圈,又飞走了,没有筑巢。祖母说:“不是原来那对了,原来的可能不在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可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
后来,旧厝拆了,梁上的燕窝也没了。我搬到镇上住,住在高楼的套房里,窗户常年紧闭,家里再也没有燕子飞进来。镇上的楼房很高,可没有燕子。有时候我在公园里看到燕子,就会想起旧厝木梁上的燕窝,想起祖母抬头看燕子的样子。燕子还在,可旧厝和祖母都不在了。

有一年清明回老家扫墓,我在村口看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有一个燕窝,里面传出“唧唧唧”的声音。我站了很久,看着燕子飞进飞出,像小时候一样。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是哪家的?”我说了祖母的名字。老人说:“哦,那家的啊,你们旧厝拆了好多年了。”我说:“是啊。”老人说:“你祖母在的时候,燕子年年去你们家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说:“燕子认人,人也认燕子。”

我离开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燕窝。一只燕子站在窝沿上,歪着头瞅着我。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,只觉得,它也许就是当年旧厝梁上那只燕子的后代。燕子会记得回家的路,可我的家已不在这里了。那儿时的家,在梦中祖母的念叨里,在燕子每年秋天归来的翅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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