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惊雷乍动,春花满枝,清明雨纷纷……时节的步伐稳稳地迈进季节深处。
“春深无处不春风,数树桃花乃尔红。”宋代陆游《园中偶题》中的这句,说的是“园中”的春深了。距“园中”有十万八千里的安溪,春深了,不是桃红而是茶园如海。放眼望去,墨绿之上翻涌着浅绿,从山脚到半山腰,一层高过一层地铺开。
谷雨这日,我沿着山路走。嫩芽噙着露,迎着雾,将一整个冬天的蕴蓄,尽数凝在叶尖。
上午八九点,阳光暖融融,雾散了,露水干了。山梁上山歌飘起,是在提醒吗?采茶啦!
这里一群人,围着几丛树,低着头,手在动;那里一群人,沿着土埂排开,低着头,手在动……
裹着头巾的阿嬷弯着腰,手指轻轻一提,把青叶放进竹篓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只摘一芽两叶或一芽三叶。我问:“茶叶这么油绿,这么幼嫩,怎么不摘长一些?”“采青讲究‘中开面’,要等到第二三叶刚刚展开。摘早了没长开,摘晚了就老了。叶片要完整,叶尖不能碰断,茶梗不能扭伤——这样才算好。”她惊奇地打量着我。“这刚刚好,我们等一年了。”我循声回头,说话的是个小女孩。
山脚下的村道边,架着十几个笳篱。我指着问阿嬷,那是做什么用的?她说,晒青。又补了一句,大多数人选在门口埕。
夕阳西斜,我到朋友家。
他的父亲刚挑着担回来,把鲜嫩的茶叶匀匀地摊在门口铺好的茶巾布上,然后握着竹耙,不紧不慢地翻动,叶片沙沙轻响,山野间的清气漫在空气里。此刻日头不烈,金晃晃地洒下来,照得叶面泛起细碎的光泽。我蹲下,捧起一把,闻了闻——真香!
我问他,制茶最关键是什么?他想了想,说:“铁观音的香,是摇出来的。”接着,他一五一十讲起来——什么“看青摇青”,要看天气、看叶子的老嫩、看晒青的程度;什么“看青三部曲”,摸、看、闻,一样不能少;什么时候该轻摇,什么时候该重摇,全凭心里的分寸。他讲得认真,我听得一头雾水,只记住了一句:这活急不得。
我本想看他摇青,却睡过了头。醒来时,刚好赶上最紧张的炒青环节。铁锅烧得滚烫,茶叶倒进去,“唰——”一声,白烟腾起。师傅手掌贴着茶叶翻炒,一刻也不能停,火候差一秒都不行。那股焦香混着兰花香,从灶台漫出来,满屋子都是,连门外也能闻到。
走到门口,下半夜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。忽然想起朋友说过的话——昼夜温差大,是制茶最好的时候。果真如此,风里尽是茶香,温温的,不急不躁,像极了兰花香,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。
放眼望去,家家户户的灯亮着。路灯下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我问朋友,这么晚了他们干什么?他说,三五成群走来走去,互相探讨技艺呀,这家看看那家的火候,那家问问这家的手法,好茶是用心做出来的,也是在切磋里比出来的。
我听着,似乎明白了。这一杯茶里,装的不只是叶子,还有民间智慧和经验,代代相传。
这便是茶乡最动人的春,春深了,正是收获的季节——茶香起,起于谷雨,起于青山绿水,起于茶农的手心。
茶乡的日子活色生香。一片青叶,一道工艺,一泡清茶,不争春,却把春天最曼妙的味道,给了每一个端起茶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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