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住一口春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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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要给春天选一个专属的形容词,我的答案,从来都是“鲜爽”二字。

那日带孩子山间踏青,行至风雨廊,孩子正仰脸惊叹廊架上蔓延成瀑的紫藤萝,我却蹲下身,对着一株刚破土的野草找拍照角度,抬眼便撞进了漫山遍野、破土而出的铺天新绿里。

手机轻轻一振,是相交多年的莫逆之交发来的微信:“带一个春天给你。今年雨水少,山里没长多少春天,尝个鲜吧。”我愣了愣随即失笑,我们素来话少,却从来心照不宣。他说的“春天”,定是那带着山泥气息、刚从竹林挖出来的新鲜春笋。

四月的雨裹着春雷滚过山野,一夕之间,便唤醒了整个春天。莽莽竹海间,全是万物拔节生长的动静。深吸一口气,肺腑里满是雨后清润的泥土与草木香。春笋挣开层层笋衣,急着探一探春日天光,东一棵西一棵冒出来,像憋着劲撒欢的孩童,你追我赶,满是蓬勃的生命力。这春笋,便是竹海间最鲜活的春意。

我本就极爱笋,春笋一上桌,筷子便再也停不下来。配上农家自腌的酸菜,或是奶奶亲手晒的梅菜干,经时光沉淀的咸香与春笋的清甜撞个满怀,滋味勾得人舌尖发颤。孩子扒着碗边嚷嚷要多添一碗饭,其实我比她们更贪嘴,肚子明明饱了,指尖还是忍不住再伸出去舔上一口。

老人家总说,煮笋最费的不是笋,是电,是火。如今才懂,她说的哪里是火,是功夫,是耐心。煮笋从不是简单焯个水的小事,得用小火慢煨个把钟头,彻底煮透,吃着才妥帖不伤胃。孩子总抢最嫩的笋尖,一口软绵清甜,满是春日嫩气;我却偏爱靠近笋根的那一段,不似笋尖软嫩,咬下去脆韧有劲,越嚼越能品出笋本身的清鲜甘香。小时候老家不常买甘蔗,我便总把这截笋根当甘蔗啃,那独有的清甜脆劲,至今难忘。就着这口鲜笋,不知不觉就能扒完一碗米饭,贪嘴过后总要灌大半杯热茶解腻,可下回再见了春笋,还是半点不长记性。这便是闽南人餐桌上最勾人的春日限定,这口鲜,既留在故土的饭桌上,也跟着每一个游子,落进了远方的新家。

除了盘中春笋,能代表茶乡大地春日馈赠的,定然少不了一杯头春新茶。

一个将雨未雨的春夜,我与三两好友围桌而坐。远处偶尔滚过一阵闷闷的春雷,雨却迟迟不肯落下,我们就静静坐着,等这场赴约的春雨。闲谈间,友邻吴老师发来消息:“许老师新得了一泡绝好的头春茶,要拿来同你们分享。”我们都算不上专业品茶人,称一句“痴茶人”反倒贴切,平日里各有生计,唯独喝茶这件事从不含糊。

不多时许老师便到了,他说这茶采自清明前一日,制茶师傅揉捻时特意留了一分青草气,就为给茶汤留住一口鲜活的“春意”。一室茶香,满室温柔。风从窗缝溜进来,带着雨前微凉的湿意,茶气袅袅升腾。好友闲谈不必多言,推杯换盏间便懂了此刻的难得。原来春天从不是山野里遥不可及的光景,它是盘中一筷鲜脆,是杯底一缕清甘,更是与心意相通的人,共赴这春日的妥帖欢喜。

临走时,酝酿了一夜的雨终于落下。我们并肩站在檐下等雨,谁也没有催谁。想来,连这春雨,也想多贪一口这春夜的余味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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