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视觉中国)
■洪梅笑
那一年,三叔刚结婚一个月,奶奶就说要分家了。父亲有三兄弟,姐妹也都出嫁了。此时,父亲和二叔早就分开吃了,三叔则和爷爷奶奶一起吃。这次分家其实是分家产,且只是分住的地方。像田地和海地暂时是不分的,因为母亲三妯娌,只有母亲要下海,田也是母亲种得多。田地和海地要等日后卖出,收到钱了再一起平分。
地,谁爱种谁去种,到处是闲置的田地,自家不够种,还可以找别人借地种。海,谁爱下谁去下。田和海不是摆在那里就能生钱的,得付出劳动。所以除了以后卖掉有钱,此时的价值是需要有人去创造出来的。父亲三兄弟都有一技之长,他们是不下田、不下海的。母亲三妯娌,就母亲是“60后”文盲,她会种田下海,她也只能种田下海。二婶和三婶是“70后”,读过书,她们有更多就业的选择。
当时的房产有两处,一处是100多平方米的古厝。古厝有些年头了,谁也不知道古厝建了多少年。奶奶是留了下来招爷爷当上门女婿。奶奶的父亲往上几代人都是一脉单传,古厝里也不知道传了几代人。奶奶在古厝里出生,长大,结婚。父亲也是在古厝里出生,长大,结婚。我们三姐弟也是在古厝里出生的。
另外一处就是后来爷爷奶奶带领大家一起努力,买地皮建起来的房子,当时我们称它为“新厝”。新厝是石头平房,大小间有八间,占地面积200多平方米。
在闽南分家产要找一个“公亲”来主持,就是不能父母说怎么分就怎么分,特别是有两个兄弟以上的,为了以示公平,甚至有些老人还会暂时避开。
爷爷的弟弟,也就是我的叔公来当“公亲”了。叔公按照当时的物价给两处房子估价,古厝算两万元,新厝算九万元。古厝为一份,新厝分东西边为两份,按照抓阄的方式分家产,分到新厝的要补差价给分到古厝的。大家都没有异议。
正式抓阄之前,母亲三妯娌都自动回避了,爷爷奶奶也躲起来了,只留下叔公、父亲三兄弟和我们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孩。
以前老话经常说,如果兄弟不和,大多是“长头发”的在惹事。人家亲兄弟骨肉情深,定是不爱多计较,都是妯娌间爱斤斤计较。一个家族的矛盾最后都让一群外姓女人承担了,其实是说不过去的。
母亲三妯娌住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会为一些小事闹矛盾,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,她们三妯娌还是非常团结友爱、顾全大局的。分开住以后,就连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曾遇见了。
抓阄之前,叔公让三兄弟都在佛龛面前点香,一来告知神明今日兄弟要分家了,二来也可以把自己心仪的选择告知神明。
叔公写了三张纸条,每张纸条上都只写一个字,分别为“旧”“东”“西”,然后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子,放在佛龛前面的八仙桌上。在闽南农村地区分家产,不仅要有“公亲”见证,还要有神明见证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
此时,四周寂静,连我们几个孩子都不敢发出动静。父亲先抓,然后是二叔,三叔。抓阄就是开盲盒,先后顺序并不重要。以我对父亲三兄弟的了解,其实他们当时压根没有心仪哪里,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过程。
抓阄结果出来了,父亲抓到新厝的东边侧,二叔抓到古厝,三叔抓到新厝的西边侧。大家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只有父亲微笑地告诉叔公,他是老大,他抓到了东边,还是很玄乎的。
分家后,三兄弟各自努力的过程比抓阄更精彩。二叔没有去古厝住,而是买了新地皮,建起了新房。三叔也是买了地皮,建了新房。父亲把三叔西边侧原价“吃”了过来,加盖了二楼。对于普通打工仔来说,重新置业意味着要付出万分的努力,每一步都是相当的不容易。
后来,三叔的新房子因为建公路被拆了,只能重盖。二叔也买了一处新地,咬咬牙又盖了两层毛坯房。因为二叔有两个儿子,他也在尽最大的力量托举孩子。后来弟弟买了房子,然后今年父母打算拆掉石头房建新房。
每一个过程看似寥寥数笔,其实是一个普通家族的奋斗史。这里有欢乐,有无奈,有成长,也有委屈。每一个过程堆砌起来就是一条人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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