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视觉中国)
■王晓倩
作为一个自由写作者,这些年我写过不少人,聚光灯下被掌声包围的大咖、城市高楼里的白领……可不知为何,近来我总想起的却是另一些面孔——那些你每天都会擦肩,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人。
比如牟女士。2025年6月武汉那场暴雨中,我在新闻里读到了她的故事。她是一名网约车司机,那天清晨接了一位去学校面试的男乘客。雨大得看不清路,她想到那小伙子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,便心一软多开了一段,想把他直接送到面试地点的楼下。就是那多开的一段,车子冲进了湖里。
车在下沉,她不会游泳。
后来消防员赶来,从水里把她救出来时,发现她高高举着一只手——手里攥着她的手机,那部用来接单的手机。她说,这是她唯一的手机,要是进了水,就再也接不了单了。
她独自抚养着两个孩子,女儿刚毕业,儿子还在念书。车子被捞起来后没几天,她又去租了一辆,重新上路。
“我不能停下来。”她说。
后来,我开始留意这样的人。
上海的女骑手田女士,送外卖的某一天,在一座桥上绕了五圈,怎么也找不到送餐的地方。实在没办法,她向一个路人问路,那人瞥了她一眼,说:“一个女的,不好好在家待着,路都不认识还出来送外卖?”
她蹲在没人的角落里哭,看着手机里还没送到的订单,擦了擦眼泪,硬着头皮去问交警,最后赶在超时前把餐送到了。
后来她成了站点的“单王”,还在送单之余,专门帮社区的宝妈们送奶粉和尿不湿,成了大家口中的“宝妈骑士”。
“不管多大年纪,不管起点多低,”她说,“敢开始、肯坚持,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还有长沙的环卫工人黄女士。五十四岁的她,工作服口袋里常揣着一个小针线包。十年来,她自费买了台缝纫机,摆在环卫工具房里,免费为工友们缝补工装。下了班,她读书、写诗。去年,她通过了自学考试,拿到了大专文凭。她说,毕业证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这五年的学习里,她离自己想成为的那个“诗人”更近了一步。
我把这些故事记在本子上,有时会问自己,到底是在寻找什么?是写作素材吗?好像不止。
工作日的清晨,我在路边等车,看见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。驾驶座上是个短发女人,目光专注地掠过左侧的后视镜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牟女士举起手机的手、田女士问路时被刺痛的瞬间,还有黄女士踩着缝纫机的背影。她们的眼睛和这位公交司机的眼睛,竟有着相似的光——那是一种清醒的、温柔的、属于自己的光。
公交车开走了,我还站在原地。晨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泛起点点金光。我想起这些女人,她们认真地做着自己选择的事,在自己的角落里,活得如此热气腾腾、理直气壮。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:我在这里,我在认真地活着,我在用自己的双手撑起属于我的一片天。
那些不被注视的她们,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盏小小的灯。白天不会有人注意到,可一到夜晚,在最黑暗寒冷的时刻,你才会发现——原来路上一直都有光。
而她们,就是那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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