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视觉中国)
■宋婷
长亭外,古道边,一壶浊酒,几缕柳枝。当远行的马蹄声响起,古人便用一整套充满诗意的仪式,将离别化作一场庄重而浪漫的抒情。这些被时光浸润的送别场景,至今仍能让我们从泛黄的诗卷中体会到美好的意蕴。
在古代,设宴饯行,是离别最寻常也最隆重的开场。路旁的亭舍、城郊的帷帐,皆为离人而设。这习俗可追溯至先秦祭祀路神的“祖道”之礼,既是为行者壮胆,亦是为其祈福。及至后来,《西厢记》里崔莺莺于十里长亭安排筵席,送别张生,虽是儿女情长,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”的景致,却也给离愁别绪染上了无尽的画意。
比酒更缠绵的,是那一抹青翠的柳色。“柳”者,“留”也,一声谐音,道尽万般不舍。自汉唐以来,灞桥折柳,便成定制。长安东郊的灞桥,杨柳掩映,成为无数离人洒泪挥别之地。李白《忆秦娥》中“年年柳色,灞陵伤别”的吟咏,让灞桥柳枝承载了千年的伤感。那一枝柔韧的柳条,不仅代表着挽留,亦被古人赋予了驱邪祈福的深意,愿远行之人如柳枝般随遇而安,处处为家。
倘若说酒与柳是仪式的载体,那么诗词便是情感的升华。文人的送别,少了些喧哗,多了份隽永。他们以诗为媒,将刹那的感伤凝成了永恒的文字。王勃送友入蜀,虽前途险阻,却高歌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,一扫愁云,尽显大唐气象。及至宋人柳永,一句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,更是将羁旅之愁与离别之痛,融进了江南水汽迷离的画卷里,直叫人魂牵梦萦。
回望古人,他们将每一次寻常的远行,经营得如此丰赡而华美。有酒,有柳,有诗,有歌,情感的抒发与祈福的仪式完美交融,使离别不再是简单的伤感,而升华为一种具有高度审美价值的人生体验。
21世纪的今天,我们身处高铁与飞机的时代,送别也变得简洁而匆忙。机场安检口的一个拥抱,高铁站的匆匆挥手,微信里一句“一路平安”的祝福,便承载了所有的牵挂。仪式虽已简化,空间的距离也因科技而急剧缩短,然而,那份对亲友远行的不舍与担忧,那份祈愿彼此安好的初衷,数千年间,何尝有一丝衰减?我们只是用这个时代的方式,表达着与古人一般无二的深情。
时光流转,沧海桑田,易水边的悲歌、灞桥上的柳枝、长亭里的吟唱,都已随风远逝。但沉淀在民族血脉中的幽韵别情,却从未改变。每一次拥抱挥手,每一次转身回眸,我们重复的,依然是浓烈的情思和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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