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粥记

请输入图片描述

(视觉中国)

■吕少京

去年腊八那天,我还是熬了粥。厨房的砂锅蹲在灶上,咕嘟咕嘟响。水汽扑到窗玻璃上,外头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。那些楼啊车啊,都模糊了,一下子好像远了不少。

锅里没什么稀奇东西。大米、红豆、花生、红枣,还有些杂豆,都是从超市买的。它们刚开始各待各的,慢慢地,火苗舔着锅底,热气一熏,好像就都放松了。颜色混到一起,香气也飘出来。先是米香,接着红枣的甜味儿也蹿上来,最后是各种豆子那种厚实的气味。说不清,反正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这味儿啊,有点像小时候晒完太阳的棉被,把自己裹进去,外面天再冷也不怕了。

我拿着勺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。脑子也跟着有点儿飘,不知怎么就想起我外婆了。

外婆要是还在,肯定瞧不上我这锅粥。她熬腊八粥,那才叫正经事。得提前好几天,把豆啊米啊一样样挑出来,坏的、瘪的,决不能混进去。灶是乡下那种土灶,烧柴火的。她总说,柴火有活气,比煤气熬的香。是不是真的,我也不知道,但那时候满屋子的香气,确实浓得化不开。她一边看着火,一边嘴里念叨: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。”我就眼巴巴守在旁边,等着那第一碗。粥稠得糊嘴,就着脆生生的萝卜干,呼噜呼噜喝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脐眼。那感觉,就像是过年了。

现在想想,老话里“过了腊八就是年”,大概不光是指日子。是那种空气里的味道,那种忙忙活活的气氛,还有心里头一天比一天足的盼头,加起来,才叫“年”。这碗粥,像个开关,啪的一下,就把那种感觉唤醒了。

这腊八粥,古时候叫“佛粥”。寺庙里腊八要施粥,据说喝了能得平安。文人墨客也写,杜甫逃难的时候,大概也喝过类似的一碗吧。这么一想,我手里这勺东西,忽然就沉了不少。它穿过多少年了?暖和过多少双手、多少副肠胃?那些人的烦心事,是不是也在这热气里稍微化开过一点?不知道。

锅里的泡泡越来越密,粥已经黏糊了。我关了火,让它焖着。窗外,快递小哥的电瓶车“嗖”地过去,隔壁隐隐传来电视声。守着这锅粥的这一小会儿,日常好像被撑开了一道缝。手机可以不理,邮件可以待会儿再看,就专心等着一样东西慢慢熟透,这就是所谓的“仪式感”吗?没那么玄,就是给自己找个理由,停下来,喘口气。

粥熬好了,我舀了一大碗,顺手撒了勺白糖。糖粒儿簌簌地落进粥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
坐下尝了一口,嘿,真烫。只能顺着碗边儿小心地吸溜。米啊豆啊都熬开了花,稠稠地糊在一块儿,带着枣子的甜味儿。说实在的,跟记忆里外婆熬的那锅还是差了点意思。但这热乎劲儿是真的,几口下肚,背上微微发了层细汗。

腊月这才刚开头,后头日子还长着呢。编辑上周又催了,那篇稿子还差小半截,资料摊了一桌子。可这会儿,捧着这碗热粥,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倒像是被这热气熏软了,不那么扎人了。熬粥得讲火候,急不得。别的事呢?大概也得慢慢来吧。

明天?明天再说呗。稿子要改,资料得查,该干的活儿一样都跑不了。可眼下,窗户上还蒙着雾气呢,碗里的粥还温着。我又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。让电脑再歇会儿吧,不差这一时半刻的。

评论

等风等雨等你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