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视觉中国)
■陈志贤
多年以后,我偶然回想起高中那堂语文课。黑板上那几行粉笔字,写得极工整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——“放学了/他俩只是走在一起/走在一起/便成了一道作文题……”粉笔灰簌簌地在午后温暖的光线里浮沉。那是夏日的一堂语文课,老师转过身,用我们从未听过的、深沉叹息的调子,念完了汪国真那首《感叹》。彼时的窗外,梧桐叶子正绿得晃眼,蝉声一阵高过一阵,把整个夏天喊得空旷而悠长。
小时候的“放学后”,是一扇猛然被欢乐撞开的门。光泼进来,风涌过来,整个世界忽然从方正的课本里挣脱,变得辽阔而轻松。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,像极不安分跳动的心。路可以走得很慢,饶有兴致地看蚂蚁搬运半片饼干屑;也可以跑得飞快,只为追逐一只断线的风筝或是纸飞机。巷口飘来马蹄酥和油煎饼的焦香,和小伙伴为一张香烟壳争得面红耳赤,转眼又因一只蜻蜓而和好如初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足够装下所有的秘密、怅惘,以及没头没脑的欢乐。那些“故事”,是泥巴糊满裤腿、“不走寻常路”的探险,是单车飞驰、奋力冲过小水坑的得意,是偷偷分享一颗话梅糖时挤眉弄眼的默契;也是独自面对空旷麦田和一缕炊烟,第一次觉察到的浩大的孤独。
而如今,我从老友的茶盏边听到的却是另一个“放学后的故事”。铃声不再是解放的号角,倒像一声精准的发令枪,将孩子们如风筝般有序地“折叠”起来,塞进等候已久的车里。风筝的线不曾松开,只是从教室的窗棂丝滑牵引到钢琴键、奥数题与英语听力里。窗外流动的街景,不过是屏幕上一连串黯然褪色的背景。那道作文题——《放学后的故事》——让语文老师也哑然失笑。故事?放学后哪有什么故事呢?只不过是从一座“山”赶赴另一片“海”,所有的跋涉都在既定的轨道上,连喘息都仅仅是计划表中的某个空白单元格。
于是想起有篇文章里那个令人心悸的比喻:从前的孩子,委屈是一阵风,在放学路上追打笑闹的汗水中,在并排单车掠过的晚风里,不知不觉就吹散、晾干了。如今的孩子,委屈是一块沉默的石头。它沉甸甸地落在轿车的后座上,与驾驶座上关切又焦灼的追问又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。心事在胸腔里翻滚,却找不到一个出口,因为出口那头,可能连着“不够努力”的训诫,或“何必在意”的开解。石头便一块块垒起来,垒成一座晶莹而脆弱的城堡,纯净得宛如深山雨水,却又孤独得让人望一眼便心生寒意。
此刻,郑智化那沙哑的嗓音,仿佛又从时光深处浮现:“星星点灯,照亮我的家门……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……”我们那时哼唱,是青春里一点故作深沉的迷茫,一点对远方的懵懂眺望。而今再想,那歌声里祈求的,不过是一点自主的光亮,一点可以自己踉跄探路的黑暗。那灯火应是孩子自己擦亮的第一根火柴,光虽微弱,却真切地烫着他们的指尖,照亮他们自己选择要去看的那一片世界。
把“放学后的故事”还给孩子们。还给他们一段可以无所事事、让影子慢慢爬过墙根的时间;还给他们一个可以偶尔绕远路、只为看一树花开的机会。让生命的细雨和风暴真正落在他们的肩头,而不是只从温室透明的穹顶上划过。唯有这样,那些被折叠的光阴,才能重新舒展成一片旷野;胸膛里沉默的石头,才能在不断奔跑与歌唱中,风化、崩解,融入大地,滋养出真正坚韧而丰饶的心灵。
但愿当放学的铃声再度响起,它将成为一篇真正的故事的序章。风筝的线头,会回到那双微微汗湿的小手里。风的方向,由他自己来辨认。而我们要做的,或许只是站在不远处,目送那小小的身影,跌跌撞撞地,融进一片灿烂而未知的夕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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