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亲走得很早。从那以后,二哥就是那个替父亲站在我们身后的人。
长久以来,车马很慢。而这个只要点开微信头像、对话框就能随时传递信息的便捷时代,却让我与二哥的交流方式成了带着内心敬畏的“惜言”。
想给您写一封信,一封公开的信,致岁月里无言的教诲,致长久的牵挂与彼此的祝福。家门口田埂上的那条路,跌跌撞撞奔跑着长大,弯弯曲曲一尺多宽的泥泞小道。记得从三岁起父母亲两头挑着弟妹,田间地头,风声过耳,蛙声入池。
翻涌的麦浪,高过岁月的甘蔗,结满苞的高丽菜。晨昏里月光清透照影,青草摇晃着腰肢,带着光圈的雨露。猪栏旁,那口水泥垒起的饲料池,发酵着年味。小伙伴的冰棒泡沫箱,认得吗?他们晒过的太阳,装裱皱纹的勋章。
乡音,鬓毛,拖拉机突突的声音,多了几分岁月里聚散变迁的背景。
笑声和芋叶,多了田埂间捉迷藏的童年底色。
四十多年前,村里第一部电话,一分钟通话要一块钱。等待您高考成绩公告的紧张心情,隔着时空那份期盼依然清晰。
崎岖坎坷的田埂小道,我们用几十年的光阴,在生命线的轮回里奔跑、呼喊,乌云密布的黄昏里,摔了又爬,爬了又摔……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,是那个夏日父亲最后的访客。
而“家”这副担子,终归落到了您的肩膀上。
我不敢写下太多跋涉,怕旧日的歌谣太过温馨、严苛又沉重,以至于爱与被爱之间,都忘了您同样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肩膀。
多少年来,多少说不出的话,只在最深的夜里一遍遍回放:寒夜里,在十七岁妹妹身上轻轻盖上大衣的那个夜晚,是思念太轻,城市亮着灯,星星才在梦里催泪的吧。
是像放电影一样,一幕幕为家遮风挡雨的沉默;是拖着沉重的步履却从不轻易妥协的坚强。
几十年来,您永远说着最难听的话,扛着那一副担子。
有时候我在想,我多想永远不用长大——惹父母生气时被敲:“爸妈有他们的相处方式,你不要顶嘴,不要和弟弟争宠,要好好学习。”
婚姻选择中被敲:“他现在从事的职业是什么?他拿什么承担责任?拿什么给你安全感?”
培养晚辈时被敲:“孩子终究要学会为自己努力,你能陪他一辈子?读书是最低成本的自律,你让他去吃能吃的苦,才能不吃不必要的苦。”
创业时被敲:“五千年上下的国学不是你几句之乎者也那么简单。”
那个永远在背后敲脑门的人,那个为妹妹准备嫁妆的人,那个在我处于事业瓶颈永远在无声处鼓励我的人,那个看外甥成了留守儿童偷偷塞几百元红包红了眼眶的人。
那个看我日子有盼头依然扛大彩电给我布置新家的人。
那个父母都走了安慰“还有我们”却总是忘了好好爱自己的人。
门前的榆树看着航海的方向。
好竹千竿翠,新泉一勺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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