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家的院子里有一口井,是1981年盖房子时父亲亲手砌的。岁月静静流淌,一晃便是四十五年。每当我静静凝望这口老井,思绪便随风飘远,停歇在令我魂牵梦萦的童年。
我们兄妹相继出生后,父亲深感养家不易,毅然辞去当时令人羡慕的民办教师工作,背上行囊,远赴他乡谋生。我刚蹒跚学步时,母亲便去生产队挣工分。她天不亮就出门,直到暮色沉沉,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。年长我七岁的哥哥,早早挑起照看我的担子。他单薄孱弱,小小的身子背着懵懂的我,脚步踉踉跄跄,却一直小心翼翼,生怕我磕着碰着。姐姐长我四岁,小小年纪便褪去稚气,有模有样地扛起煮饭、扫地、喂猪等家务。
午后,我沉沉熟睡时,哥哥姐姐就结伴走到二里外的村口挑水。年纪尚幼的他们,个头矮、力气小,一根扁担、一只小水桶,便是他们担水的全部“武器”。村口的老井路途远,乡间土路坑坑洼洼,等他们抬着水,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时,桶里的井水已洒掉大半。为攒够一家人一天的用水,他们需要来来回回担水数趟,衣服被溅起的井水弄湿,稚嫩的肩头被扁担磨得发红,小小的身躯累得筋疲力尽。若是遇到落雨天,小路更是泥泞湿滑,风雨裹挟着泥水扑面而来,兄妹俩常被淋成落汤鸡,桶里一片浑浊,分不清是井水、泪水还是雨水。
1981年秋,我家盖房的时候,父亲决意要在院中砌一口水井。他捡来破碎的瓷碗,耐心打磨成圆溜溜的小瓷粒,并蹲坐在井沿上,一粒一粒嵌下“1981年桂月”的字样。粗粝的井沿,藏着父亲细腻的心,也把那段清贫的时光牢牢定格下来。
自打院里有了这口井,我家便热闹起来,温热的烟火气时时涌动着。
天色尚未大亮,天边晕开一抹浅淡的青灰,朦胧的晨雾轻轻笼罩着村落,邻里街坊便提着水桶,踏着微凉的晨光,陆续走进我家小院。汲上一担清冽甘甜的井水,大家并不急着离去,而是围坐在井边廊下的茶桌上,吃茶“话仙”。父亲一大早便泡上一大壶铁观音,悠悠茶香、袅袅晨雾,弥散在院落里。乡邻们啜一口醇香的茶饮,说说田间收成,唠唠家长里短,质朴的乡音里,流淌着邻里间的温情。
这口井还是天然的“冰箱”,炎热的夏天,父亲把西瓜装在吊篮里,放到沁凉的井里浸泡。午后前来打水的乡邻经常能大饱口福。凉丝丝的井水浸出来的西瓜甜滋滋的,咬上一口,盛夏的燥热便消散无踪。
最难忘的莫过于盛夏的夜晚。那时1983年版《射雕英雄传》风靡一时,每到傍晚时分,父亲便早早地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,并摆上几只小木凳,坐等好戏开播。
不一会儿,小伙伴们便三三两两涌进院门,有的挎着竹椅,有的抱着蒲团,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。“依稀往梦似曾见,心内波澜现……”当片头曲《铁血丹心》的旋律响起时,小院早已挤得满满当当,来晚的索性席地而坐。我们满心欢喜地沉浸于跌宕起伏的电视剧情节里。那些侠骨柔情、江湖恩怨也在我们的心海里枝蔓丛生。
剧集落幕,小伙伴们仍意犹未尽,不愿散去。我们借着月色温柔、星光洒落,尽情玩闹。跳格子、过五关、翻花绳、跳皮筋、滚铁环,各样游戏轮番上场。嬉笑声、追逐打闹声,在夜色里此起彼伏。大家玩得大汗淋漓,便争相打来井水互相泼洒。冰凉的井水喷在身上,暑气瞬间消散,凉意直沁心田。直到夜色阑珊,小伙伴们才带着满心欢愉,踏着月色,结伴回家。
时光匆匆流转,如今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,再也没有人提着水桶来我家院里汲水,我们兄妹也各自在他乡安家。往日茶香袅袅、人声喧闹的小院,渐渐归于沉寂。只有老井依旧安然伫立,井水依旧清澈微凉。而当年砌井泡茶的父亲,已阔别尘世二十个春秋。世间流水万千,却无法流回往昔时光;小院光景依旧,却再无父亲的慈颜。
老井,童年的井,父亲的井,收藏着山乡旧事,也承载着我绵长无尽的思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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