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又是一年重阳。
下班路上,小区门口的桂花开得正盛,甜丝丝的香气往鼻子里钻。几个年轻人拎着糕点礼盒,行色匆匆地往里走,大概是来看望父母的。我拐进单元楼前,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我家阳台。
空的。
已经空了几年了,可每次走到这个拐角,脖子还是会自己仰起来,像是肌肉替我记着这件事。
婆婆在世的时候,那个阳台从来不空。自从我们搬进这栋楼,阳台就成了她待得最多的地方。我们在家时,她跟着一块儿忙,擦桌子、拖地、给孩子热牛奶,手脚不停。等我们上班的上班、上学的上学,门一关,屋子安静下来,她就坐到阳台固定的角落去。椅子被她坐了这些年,木头扶手磨得光溜溜的,泛着一层油光。她手里总不闲着,要么择着晚上要吃的青菜,要么织着给孙子的手套。太阳晒在她的银发上,细碎的发丝亮得有点晃眼。
阳台正对小区主干道的路口,进出这几栋楼的人和车全从底下过。婆婆不看手机,也不怎么开电视,就在那儿看楼下。快递车几点来、哪家在装修、物业有没有修剪花坛,她全门儿清。傍晚我们回来,还没进单元门,儿子就扯着嗓子喊:“奶奶!奶奶!”抬头一看,婆婆果然在,她抬手朝我们摆一摆,不说话,只笑。
等爬楼上去,家门已经敞着了。婆婆站在餐桌边,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汤,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有点模糊,嘴里招呼一句:“回来啦,赶紧洗手吃饭!”那几年我出门很少揣钥匙,心里有底,阳台上有人看着呢,门不会锁上的。
吃饭的时候,婆婆最爱讲她一天的阳台见闻。十六栋有户人家装修,搬运工把门口一辆车刮了,物业协调了半天;孙子放学后和几个小朋友骑扭扭车绕花圃追了十来圈……她说得有滋有味,儿子在旁边抢着补充细节,饭桌上热热闹闹的。
记得有一年重阳,我下班顺路买了一盒重阳糕带回去。婆婆接过来倒没急着吃,她跟我说对面那栋楼的周奶奶今天被儿子接出去登高了,几个老姐妹也约着去公园了,她身体不方便没去成,但在阳台上远远看见她们走过路口,还朝人家挥了挥手。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平常,眼睛却一直追着楼下路口的人影。我听着有点堵。婆婆的重阳节,就是坐在阳台上看别人的热闹。我当时想着,等她身体好点了,怎么也得带她出去转转。
没等到。婆婆在这里住了七年,最后被病带走了。
她走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和先生老是忘带钥匙。有时候我得跑下楼给他送,有时候换他急急忙忙下来接我。有一回先生加班到很晚,习惯性摸口袋半天摸不出钥匙,站在楼下抬头望阳台,空落落的,他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忽然红了眼眶。以前不觉得,如今才明白,阳台上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人,撑起了这个家多大一块踏实。门是敞着的,灯是亮着,有个人在家等你,日子就是稳当的。
今年重阳,桂花照样开。我站在楼下,又抬头看了一眼阳台。风把晾衣架上的一条毛巾吹得晃了晃,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上楼后,我打开刚买的重阳糕,放在阳台的小桌上。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,鼻子里忽然泛起一股熟悉的味道,像从前婆婆熬汤时飘出来的那种。
我想,婆婆大概还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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