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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雨,下得真是大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街上行人匆匆,伞与伞相撞,又分开,像水塘里受了惊的鸭子。

她便在这时出现。没有伞,只将一方蓝布顶在头上,布早已湿透,贴在她背上。她跑得急,布角滴着水,在风里一掀一掀。跑到我家屋檐下,她才停住,把布拧了拧,水哗啦啦流了一地。她先喘了几口气,又抬头看天,像是盼雨停,又像并不急。我这才看清她:三十出头,脸色苍白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;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下垂,像总含着几分忧愁;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,粗如婴儿手臂,盘在脑后,用一个褪了色的蓝发夹固定着。

“小姑娘,借个地方躲躲雨。”她对我笑了笑,牙齿很白。

我往里挪了挪,她便挨着门槛坐下。我偷偷打量她,发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,可那双手此刻正轻轻抚摸着辫子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。她摸得很慢,从发根一直摸到发梢,仿佛在数着什么。

“你的辫子真好看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
她转过头来,眼里的忧愁似乎淡了些,说道:“留了十三年了。”

“为什么要留这么久?”我问。

“起初是为了成亲时盘发好看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后来……后来就舍不得剪了。”

我问她从哪里来,她说从乡下来,天不亮就出门,走了几十里路。雨下得更大了。街对面的裁缝铺关了门,一只黄狗在雨中飞奔而过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她望着那狗消失的方向,忽然说:“我女儿最喜欢狗了。”

“你女儿多大了?”我问。

“跟你差不多,十岁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爹病了,地里的庄稼又遭了虫害……”

她没再说下去,但我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很快又消失。她声音压得低,像怕被雨听去。她解开辫子,头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间,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青黑的光泽。发丝有些地方打了结,她从怀里摸出一把旧木梳,齿已缺了两个,却仍耐心地、一缕一缕地梳开。断发缠在指上,她也不扔,只轻轻绕成一小团。

“你要剪掉它吗?”我问。

她点点头:“听说城里收头发,这么长的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我想象她短发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疼。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笑了笑,说:“头发剪了还能再长,人要是没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
雨势渐小,她站起身,将辫子重新盘好。忽然,她取下那个蓝发夹,递给我,说:“送给你吧。”

我愣住了,说:“这不是你的吗?”

“我以后用不着了。”她将发夹别在我的衣襟上,“你戴着好看。”

她走出屋檐时,雨已经变成了细丝。我看着她走向城里的方向,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,像一条沉睡的黑龙。走到街角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,冲我挥了挥手。

我也挥手,想喊什么,喉咙却像被雨堵住。

我站在门口,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。天依然阴沉,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线光亮。我摸着那枚发夹,想着她剪去长发后的模样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后来我常常想起她,想起她在雨中梳理长发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头发剪了还能再长”时的神情。那个蓝发夹我一直留着,虽然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许多年过去,我也经历过一些不得不割舍的时刻,才渐渐明白,她那天送我的,不只是一枚旧发夹,还有一个人把疼藏进平静里时,仍愿意留给别人的一点温柔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她卖掉头发后,丈夫的病好了吗?女儿上学了吗?她后来又留起长发了吗?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
人生在世,原本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割舍。有人割舍的是头发,有人割舍的是青春,有人割舍的,或许是比这些更为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