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几天,一下楼,一出门,就被一股香气拦住了。
是桂花。
也不知楼下这几棵桂花树是什么时候开的,米粒大小的花,藏在叶子底下,不抬头很难发现。香气倒是大方,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。
这香味我太熟悉,熟到一鼻子下去,三十年的岁月就像被人一把掀开了,而里头真真切切就住着我的外婆。
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论年纪比我妈还大。树不高,树干还是歪的,斜斜探过墙头,一年到头灰扑扑不起眼,单等中秋前后这几日,把一整年的劲都使出来开花。细碎的小黄花,没什么好看的,可它一开,半条巷子都是甜的,连墙根青苔、井台石头,闻着都带点甜。
外婆管桂花叫“金子”。花开到最盛那两天,她站在树下,开始摇花。先把床单、竹匾在树下铺开,铺得严严实实,再抱住树干,一下一下轻轻晃。花簌簌地落,下小雨似的,落在床单上、匾上,也落在她花白的头上、斜襟的褂子上。小小的我仰着脸看,只觉得外婆像披了一身碎星星。
摇完了,她蹲着一点点地拣,把碎叶子、小虫子拣出去,指尖染得焦黄,洗都洗不掉。她一边拣一边念叨:“花开就这么几天,错过了就要等一年。”
那时候的我以为,她只是在说桂花的脾性。
拣干净的花,蒸一蒸,摊开晾到半干,然后装在洗干净的玻璃罐里。一层花,一层白糖,用勺背压实;再一层花,一层糖,最上头浇一勺蜂蜜封口,盖紧,倒过来磕一磕。
外婆做的桂花糖是要吃一整年的。过年包汤圆,挖一勺拌进芝麻馅;开春蒸年糕,挑一点抹在糕面上,黄是黄,白是白;谁家孩子受了凉,外婆冲一碗桂花水让他喝下去,甜丝丝出一身薄汗,病好像就轻了几分。她总说:“别看花小,攒起来就是过日子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。不只不懂,还嫌弃。嫌花落进脖子里,痒;嫌她晒花占了我写作业的竹床;嫌那股甜香天天在屋里绕,绕得人发腻。中秋一大家子回来,大人在树下摆桌吃饭,我扒两口就想往街上跑。外婆在身后喊:“桂花汤圆煮好了。”我头也不回,玩到半夜才归。
这样的中秋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直到那年中秋,外婆已经摇不动树了,搬把竹椅坐在树下,看我母亲摇。花落了外婆一身,她也不掸,只是笑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坐在那棵树下。
她走后的第三年,老家巷子拆迁,那棵桂花树也消失了……
这几日,窗外飘着阵阵桂香,和三十年前是同一个味道。花还是那样,开几日就谢,从不等人;可它年年都开,像是怕走远的人忘了回来的路,替他留着一个记号。
我给母亲打电话,请她中秋来住些日子,我要用我做的桂花蜜煮汤圆给她吃。
暂无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