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灯下闲坐,想写几个字来消遣,便去拿笔。笔是有的,案头或抽屉里有好几根,但大多是坏的。或是笔尖损坏,掉珠的;或是没“膏”,出不了水;或是写没几笔,字迹便浅淡模糊,难以看清……如此一来,徒生怅然,不由得感慨:这满屋的便捷,竟然找不到一支比较好的笔来。这真是“‘笔’到用时方恨少,事非经过不知难”。
这下,我想起周岁做“度晬”,长辈们将各色物件摆在床上,任由孩童爬去抓取。据母亲说,我那时不偏不倚,一把攥住一支毛笔,举得高高的,惹得家人开心得不得了,满堂欢笑。虽然后来手中的笔很干涩,一直“出不了水”,却与笔墨结下一生不解之缘。
到读书启蒙时,老师曾问我们:“你们将来,是要拿五寸的,还是五尺的?”起初都不解其意,后来才明白——五寸是笔,五尺是锄头。一语点破,众人都说愿择那“五寸”,说得老师满心欢喜,眉开眼笑,仿佛已看见满园桃李。
那时日子清苦,笔是金贵的。书包里常备的,不过是几节“铅笔肠”。一根铅笔越写越短,最后短到握不住,也舍不得扔。哪怕只剩下一点笔芯,也要收好。放学后,便去山边折一小根细竹枝回来,削头去尾,留中间一段,把铅笔芯嵌进中空的竹管里接续写,直至笔芯耗尽为止,从不浪费,真正做到物尽其用。时至今天,我还记得用“竹枝笔”写字时,手心微凉的触感,和那沙沙的声响。陆游有诗云“青灯有味似儿时”,如今想来,那“竹枝笔”的笔尖划过的,不只是粗糙的纸面,更是我们那一代人苦涩又坚韧的童年。
到三年级,可以写“铁笔”。“铁笔”的笔壳是塑料的,笔尖是两片薄铁片合成的,笔肚是软塑的,用来吸蓄墨水。尽管简陋,还是很欢心的。墨水一般是浅蓝色的,后来才有黑色的;而老师批改作业用的是红色的,笔尖是“鸭嘴杯”形的,没有笔肚,只能蘸着写。用“铁笔”写的字,更清楚,更有筋骨。但字写错,只能划掉重写,也经常遇到笔肚无水的困窘。一旦“无水”,要么不写不做,要么找同学借一两滴,或找有带整瓶墨水的吸一管,待后面带去还给人家。
这般写“铁笔”字,一段时间后,圆珠笔、水笔渐渐多起来,钢笔便用得少——毕竟,蘸墨水总不如按一下方便。但在我心里,钢笔写出的字,始终带着一种郑重。
不过,“墨水”很多时候是代表学问。若是夸人有学问,便会说“这个人腹肚内有墨水”。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,常能见到有人在上衣口袋插一支钢笔,以此标榜自己是读书人。若是插两支,便要被人打趣:“铁笔插双支,两斤猪屎不会记。”至于插三支的,人们便笑说:“那是修笔的师傅。”苏轼说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可那时的我们,偏偏要借一支笔来装点门面,真是又可爱又心酸。
后来,有了电脑、手机,有了五花八门的文字输入法,笔不再是读书人必不可少的工具,往日的热闹风光渐渐褪去。如今常听人感叹:找一支笔,竟比找一把锄头还要难。此话不假,寻常人随身,已经很少携带钢笔或是其他书写之笔。
不过,就在这个暑假,家中小孩神秘兮兮地说他做支“纸笔”。我听得一头雾水,不知所云是哪般。他见我疑惑,就拿来给我看。原来,是用一张纸巾,卷捏成绳索状,两头捏得尖尖的,如笔尖一般;中间粗阔,恰似笔肚,外形俨然一支两头尖尖的笔。他说,将这“纸笔”吸水,放进冰箱冻成冰,再取出来,便能在白墙上、餐桌上写“水字”。字迹清亮,片刻便化作一摊水渍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忍不住夸他有创意,他便兴致勃勃地讲起制作过程来,眉眼间满是得意。
眼前这根写“水字”的“纸笔”,与我小时候做“竹枝笔”一样有创意。当年我是不得已而为之,而今孩童则是故意为之而寻乐。一古一今,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可骨子里那份对书写的热忱是一脉相通的。
笔,还是笔。无论材质如何改换,无论境遇是窘迫还是欢愉,它依旧在演绎属于自己的华光与神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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