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四点半,家乡古厝的廊柱还浸在墨色里,阿嬷已经搬出那只裂了细纹的竹匾。糯米粉倾出来,像落了一场细雪。她指尖一捻一搓,白胖的糖粿(糯米丸)在掌心滚成圆,拇指在中间轻轻一按,凹下一个浅浅的小窝。老辈人说,这凹窝是承接牛郎织女相逢时洒落的相思泪;也有人说,它像极了婴孩的酒窝,祈愿孩子日日笑口常开。巷口传来卖豆浆的梆子声,“笃、笃、笃”,把农历七月初七的清晨,从旧时光里一点一点敲醒。
若是这天飘起微雨,泉州人相视一笑,说那是“天孙泪”——织女与牛郎挥泪告别,雨丝里都是天上人间的离愁。
这是泉州人的七夕,没有玫瑰与巧克力,只有老阿嬷竹匾上的糯米粉,是孩子们的日子。
在泉州,七夕叫“拜天孙”,拜的是织女星君,闽南话里称为“七娘妈”。但泉州人的七娘妈,是天帝的第七个女儿——“父母疼尾仔(最小的孩子)”,一句闽南谚语,把高高在上的天孙,拉成了会疼惜囝仔的邻家阿姑。
泉州人拜七娘妈,整套仪轨藏着一个“七”字。七个酒盏、七双筷子、七炷清香是定规;七种鲜果、七色干味——香菇、木耳、金针菜、松菰、腐皮、冬粉、花生——盛在粗瓷碟里;七碟糖粿围成圈,中间再摆七样梳妆脂粉:胭脂、花粉、红髻绳、扎花等,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。
最让孩子喜欢的是“七娘妈亭”。彩纸和竹篾扎成的微型楼阁,飞檐翘角,亭里贴着七娘妈坐像,檐下挂着纸剪的剪刀、尺子、镜子——那是织女的本分家什,也是泉州纸扎师傅的手艺。中原七夕搭彩楼,这习俗随移民南下,在泉州化作了精巧的七娘妈亭。祭祀多在正午前后,主妇清扫天井,安置香案,还要恭请床母、厕姑同享。
祭拜后,人们将胭脂香粉用红髻绳捆扎,抛上屋顶。这是在“责罚”喜鹊——传说天帝原意让织女七日一会牛郎,喜鹊却报错喜,传成了一年一度。泉州人大度,让它将功补过,把香粉衔到天河边供织女梳妆。更妙的是,泉州人说七夕过后喜鹊头顶皆秃,那是牛郎牵牛过鹊桥时,牛蹄子蹂踏所致。传说里有嗔怪,有体谅,有幽默感,正是泉州人温情的处世哲学。
阿嬷说,小时候母亲牵她的手“做十六岁”——那是泉州旧俗“洗契”,孩子年满十六岁,在七娘妈前举行成年礼,解下端午系于手腕的五色续命缕,连同香粉包抛至屋顶,寓意祛除灾厄。而出生后第一个七夕举行的“新契”礼,则是初生婴儿拜认七娘妈为“契母”(干妈),焚烧契文,祈求庇佑。新契与洗契这两回“七娘妈生”,家里要以糖粿、寿包、米龟馈赠乡邻,一碗糖粿送出去,收回来的是满巷人情。
泉州的七夕记忆,是嵌在街巷里的,也是浸在滋味里的。
古街的老宅院,七夕这天邻里互送糖粿,碗底压着红纸,写“平安”二字。谁家的孩子体弱,阿嬷便多送一碗,说“食了天孙庇佑,身体勇勇(健壮)”。糖粿用红糖水煮得透亮,撒上炒花生碎,甜糯里带着姜丝微辛,是泉州人舌尖上最深的乡愁。祭祀的油咸饭也在这一天飘香,糯米混着虾米、香菇、五花肉。
七夕的夜晚才是孩子的盛宴。一家人聚在天井里乘凉,竹榻、蒲扇、绿豆汤,大人指着银河讲牛郎织女。闺女们“卜针乞巧”——备一盆清水,轻放绣针于水面,看盆底针影变化,以卜将来女红巧拙;也有姑娘在星月下拈针穿线,谁穿好针,就算乞到巧。这些古旧仪式,在泉州的天井里一代代传下来,像月光一样安静。
在海边的渔民家庭,供桌上要加一碗“海蛎煎”。对于漂泊海外的泉籍华侨,七夕的糖粿香是最清晰的乡愁。至今仍有老华侨在七月初七搓糖粿、拜七娘妈。他们或许已不会讲流利的闽南话,但“糖粿”二字一出口,眼眶就先热了。
如今的泉州古城,七夕不再只是阿嬷们的节日。
街头的文创店里,年轻设计师把“七娘妈亭”做成纸雕灯,通电后彩纸透亮,飞檐剪影像一场微型焰火。民宿老板每年七夕给住客送手工糖粿,外地年轻人问这是不是汤圆,我就讲七娘妈的故事,讲喜鹊报错喜,讲牛蹄踩鹊桥,讲着讲着,自己也骄傲。
老街上的小饭馆,有的会推出“七夕糖粿套餐”,把传统的红糖姜水煮糖粿改良成椰奶底,撒上本地盛产的石花膏,老味道里有了新口感。来吃饭的不只是游客,也有穿着汉服来拍照的泉州本地姑娘。她们在骑楼下举着糖粿自拍,背景是百年历史的红砖厝。
“不是年轻人突然变传统了,”民宿老板说,“是当你走在老街上,看见阿嬷坐在门口搓糖粿,拇指按出一个个小凹窝,那种画面本身就很有力量。你会想,这么好的东西,不该只留在老照片里。”
泉州的七夕,拜的是天上的星,念的是地上的人。那些古厝下按出凹窝的糖粿,那些抛上屋顶的香粉包,那些阿嬷手心里的温度,一年一年,把“七娘妈生”的故事,续写成了古城最绵长的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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